天主教家庭:父母子女

天主教家庭的理想,曾经有过一次完满的实现。世间固然不乏美好的榜样,或多或少都接近这理想。然而,除了一个例外,其余所有家庭都必须承认,至少在某个方面,未能达至家庭生活的圆满境界。这唯一的例外,当然就是纳匝肋的圣家。

既然天主已将那具体而完全实现的理想赐给了我们,那么,若要明了天主教家庭应当是怎样的,我们便须注目于这个家庭,而非那些更为遥远的象征。圣言成了血肉,正是为向我们启示永生之父的心意。因此,若要探寻永生之父对天主教家庭生活的本质与终向究竟存有何种心意,我们最好将思绪转向纳匝肋的那个小小家园。

主在公开传教的岁月中建立了宗徒的学校。祂在世时亲自组织了这所学校;待祂离世之后,在圣神降临那一天,将这学校的训诲完整颁布,并赋以特殊的恩赐。降生的目的,是为拯救人灵。教会的存在,是为拯救人灵。历史上第一个天主教家庭——圣家,其目的同样是为拯救人灵。

由此推知,每一个天主教家庭的首要目标,便是帮助其成员获得永生。家庭的存在,不仅仅为夫妻之爱,不仅仅为亲子之情,不仅仅为积蓄世财,不仅仅为儿女在事业上飞黄腾达,也不仅仅为国家和民族的物质繁荣。所有这些都是合法且从属的目标——它们都隶属于那个终极任务:帮助不朽的灵魂进入天国。

这便是从纳匝肋圣家所学到的首要教训,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唯一的教训:天主教家庭的使命,就是消除罪恶,阻止恶行,传扬那些引领人走向永生的真理与美德。

一、父亲

父亲的尊严,首先源于一个事实:全能的天主竟赐予他一份殊荣,让他参与那最伟大的自然奥迹——人类生命的创造。儿女属于他,这种归属的意义,远非他可能拥有的任何产业可比。这份思想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尊荣。即便是那试图遗忘婚姻神圣性的现代社会,也终究保留着这一基本的认知。

儿女承袭父亲的姓氏。在法律通常所说的「受养人」一词背后,还有一层更深的意义:他们确实是他的「依靠者」。细心的观察者总会发现,儿女们会不自觉地模仿父亲的许多举止、姿态,甚至思维方式。但远不止于此——若他是个称职的父亲,而他们又是堪当的儿女,那么他们将终生携带那份唯独他能铭刻在他们幼小心灵上的德行培育。

教宗庇护十一世曾赞赏圣多玛斯·阿奎纳在这些论述中思想的清晰与文笔的精准:「属血肉的父亲,以一种特殊的方式分享了那在天主内近乎普遍的原则……父亲是生育、教育和训导的本原,也是一切关乎完善人类生命之事的本原。」(教宗庇护十一世,《论基嘟徒教育》通谕,引自《五大通谕》(纽约:保禄出版社,1940),第45页。) 这不是诗意的遐想,而是天使博士所道出的庄严现实,并由基利斯督的在世代表所推崇,以期为那混乱的现代教育带来秩序。

父亲必须时常默想这一点,免得失落了天主以其智慧为青年道德发展所定的精神。母亲也须将这思想深藏心底,因为唯有与这神圣计划合作,她才能实现本性在她心中催逼她达成的愿望:也就是儿女在心智、道德、身体与社会层面的完美发展。儿女们同样需要吸收这种精神,因为他们对父亲应尽的孝爱、明智的服从、德行的修习,以及那终身的感恩之情,都取决于他们对这精神的理解。

初念及此,这些思想几乎令人惶恐。它们确实意味着沉甸甸的责任——不独在此世,更要在天主台前为所托付的管家职分交账。然而,天主从不要求不可能的事。为父之道,是在祂台前的一项召叫,不可轻率或浮夸地看待,而须以严谨慎重的成年人所怀的严肃决心来承担。既然这是为祂服务的终身事业,天主在艰困路途的每一个关口,都必赐下助佑。祂所期待的,是父亲与这恩宠的合作——而这合作,需要持久的善志、牺牲的精神,以及忠实地遵守教会所昭示的天主诫命。这一切所论及的事物,其本质已将极高的价值,赋予了那份健全的通情达理之心。

教宗庇护十一世——这位常自称拥有「为父之心」(同上,第61页)、堪当「众父之父」美名的教宗,曾以其「满溢的慈父心肠」(教宗良十三世,《论劳工状况》通谕,第6页),指明父亲们的各项职责。教宗良十三世则提醒他们,他们是「一家之主」(《论基嘟徒婚姻》通谕,85)——这与其说是尊荣,不如说是责任;且在论及婚姻盟约时,称父亲为「家庭的治理者,女人的头」(《论劳工状况》通谕,5页)。

在论及劳工状况的通谕中,教宗良十三世称「家庭是一个人的家宅社会」,并强调「已证明属于个人的财产权,也必须属于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这合乎逻辑,因为「有一条至为神圣的自然律:父亲必须为他自己所生的子女提供食物及一切必需品,以及在这短暂人生的变幻中,使他们免于匮乏与悲惨所必需的一切。」(《论劳工状况》通谕,6)

「父亲的权柄,其性质是国家不能摧毁也不能吸收的,因为它与人类生命本身同源。」 正是这天性的本能,使父亲满怀信心地将子女交托给教会接受教育,确信能在教会中找到家庭权利的保护。父亲是儿子在生命真相方面的天然导师。在完整的家庭教育计划中,父亲受告诫要格外谨慎,善用他的权威。教宗还指出,通常而言,司铎圣召的萌发,正有赖于一位「信德坚固、品德刚毅」的父亲的榜样与教导。

这样的例子可以举出很多,但这些已足以表明:为父者在天主台前的召叫,是何等尊贵,何等肃穆。

二、母亲

若父亲是一家之首,母亲便是一家之心。她在教育上的影响力,与父亲截然不同,但其使命之重要,丝毫不亚于父亲。事实上,多数成年儿女追忆往昔时,都会承认母亲对他们品格的形成,影响远比父亲深远。然而,二者又是如此不可或缺——无论因何缘故缺失了任何一方,儿女的教育都会受到严重的,有时甚至是致命的阻碍。

教宗庇护十一世在描述那些孕育了司铎与修道圣召的家庭时,意味深长地称父亲为「信德坚固、品德刚毅」,而称母亲则为「纯洁而虔诚」。(12) 他又在别处写道:「正如父亲在治理上占据首要地位,母亲在爱上,亦理当居于首位。」(教宗庇护十一世,《论天主教司铎》通谕,1935年12月20日,引自《天主教思想》,1936年2月8日,74页)

然而,应当注意,圣父所言的是超性之爱,而不是那作为其根基的、温柔的母性本能。天性的爱本身固然美好,能带来无穷的善,却也可能成为阻碍——若母亲不够明智,不能使儿女真正顺服听话,不肯拒绝他们有害的请求,不忍在必要时施以责罚;又或自私地滥用这份爱,过分强调,使之成为与父爱分离的裂痕。

这超性之爱,是儿女一切美好天性的起点。它细腻与温柔,具有最强的感染力。儿女正是在母亲的膝前,学会了虔诚、谦逊、纯洁、敬畏上主——这一切,皆源于此。

一位称职的母亲,终日与儿女相伴于家中。有时一连数日,她便是他们唯一的同伴。然而,以德行培育儿女的整个过程中,蕴含着一层远较陪伴更为深奥的道理:母亲与儿女,天性使然,本就联结得更为紧密。如同婴孩时期,孩子不能进食干粮,需由母亲哺乳;在品格形成的最初岁月里,自然之道也定下法则:当由母亲来哺育他们以美德。即便到了成熟的年纪,对这天性的领悟,只会愈加深切。世间最美好的情感,莫过于成年男子对生养自己、哺育自己、以德行塑造自己的母亲,那份深厚的敬爱。

每个人都有一项超性的终向——须在有限的尘世岁月中达成。他必须接受教育,「学会他在此世应当成为怎样的人、应当做怎样的事,以达成他被造的目的。」这教育是父母共同努力的成果。然而,在生命最初的年月里,孩子几乎完全由母亲引导。她所付出的心血,其成效的最终评判,只在永恒之中。

婚礼的清晨,司铎便为这神圣的使命祈祷。这使命须经深思熟虑与审慎准备,方能承担。弥撒中天主经之后颁赐的婚礼降福,首先是赐予新娘的。司铎恳求全能天主赐下的恩宠,正是为她履行日后职责而预备。其中几项,尤为醒目:

「愿她真诚而贞洁……得丈夫欢心……明智……长寿而忠信……愿她以严格的纪律弥补自身的软弱……举止端庄,因谦逊而受尊敬……娴熟于天上的道理……愿她的生活良善无瑕。」(罗马礼典,婚礼礼仪)

作为天主所托付的、稚嫩心灵的培育者与塑造者,母亲的使命何其艰难复杂。它需要许多品质,这些品质自身便是美德。塑造孩子的心灵与意志,虽然因为孩子的可塑性而略显轻松,但要使它们成形,仍需热忱、辛劳、恒久的忍耐,以及甘愿俯就孩童幼稚的理性感性层次的那份谦卑。这是一份艰苦的工作,懈怠放松、得过且过的诱惑时时袭来。只有认识到这事业的庄重神圣,深知这一切是为天主而作,方能支撑起那份永不疲倦的努力。「让小孩子来吧!不要阻止他们到我这里来,因为天国正属于这样的人。」(玛十九:14)

三、儿女

儿女与父母之间的关系,要言不烦。天主的第四诫,寥寥六字便已道尽:「应孝敬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服从、孝敬、有节的尊敬、感恩——这便是儿女应尽的全部职责。

父亲有圣若瑟为典范,他是圣家之长;母亲则以纳匝肋的玛利亚为楷模。而那位少年耶苏,却亲自为所有儿女留下了圣表——这榜样,福音的记载同样简洁:「他就同他们下去,来到纳匝肋,属他们管辖。」(路二51, 圣家节福音)

服从,本是神律,因父母在儿女的生命中,被视为代表天主的位置。其他种种德行与习惯,固然美好圣善,持守者亦能获益良多。然而,儿女若不能在明智的顺服中不断长进,便不能悦乐天主,也难以在德行上有所进步。天主并未召叫他们从事轰轰烈烈的伟业,而是召唤他们通过向天生的导师——他们的父母——学习,达到那纯朴而谦卑的成全。

今日,许多尚在父母权下的青年男女,常抱怨父母不理解他们,抱怨父母的一言一行都「令他们心烦」。诚然,父母的言行有时确会令人不快,但国家、社会、公司,任何团体也会令人不快,教会亦然。连天主,有时也如此。事实上,正因为父母所执行的是天主的旨意,而天主旨意本不保证令人愉悦,他们的命令才会令人感到不快。

孝敬,体现于对父母应有的尊重与礼敬。它要求恰当的称呼与态度。它使儿女以父母为荣,乐于让人认识自己的父母,从不因他们的衣着、职业、朴拙的言谈或其他任何事物——除了显而易见的、昭彰的罪恶——而感到丝毫羞愧或难堪。

感恩,则是试图回报父母的牺牲。这只能是「试图」,因为完全的回报绝无可能。它体现于对家庭、对关乎父母兄弟的一切,怀有由衷的关切。懂得感恩的人,其主要的快乐并非来自家庭之外的朋友。一个真正感恩父母的人,不会厌烦家庭生活,不会沉默寡言、怏怏不乐,不会对弟妹的打扰感到烦躁,而对外人却出奇地殷勤体贴。感恩之心,促成了温馨的陪伴,帮助实现父母为之辛劳一生的家庭梦想,也带来对父母心愿的深切认同和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