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贫穷的理解,最初是极浅薄的,不过就是囊中羞涩,难以如愿罢了。记得小时候,同学们都痴迷于收集方便面与泡泡糖里附带的小卡片、小玩具。那花花绿绿的玩意儿,很是诱人。他们可以一气儿买上好几包,只为那张卡片,拆开了,零食便随意弃置。那份阔绰,着实令我眼红。可我家是不许我买这些的——大人说,那是浪费钱。我心里不服气,暗暗发誓,将来有了钱,定要买个盆满钵满才罢休。然而到了如今,那些卡片早已勾不起半分兴致了,白送我,我也不要了。但也就是在那时,我真切尝到了“贫穷”的滋味——就是眼睁睁看着欲念悬在那里,够不着,实现不了。
外婆身体不好,日子过得非常拮据,可每次来看我,总要颤巍巍地从手帕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币,硬塞到我手心。我越是推脱,她越是哭得厉害。一想到姨娘蹲在街角,守着满筐荸荠卖上一整天,才换得那一点点零碎钱,我便越发觉得,手里攥着的钱是花不得的。那时的贫穷,让我觉得内疚。
上了中学,作业多得铺天盖地。我发现班上有几个家境好的同学,竟开始花钱雇人替他们写寒暑假作业,完事了还要讪笑那些接活儿的学生,说是“穷疯了”。那一刻,我对贫穷又多了一层感受——它让人没有尊严,直不起腰来。
后来,常有人向我诉说从前的苦日子,说那会儿多么不容易,劝我珍惜眼下平稳的光景。可说来也怪,没有一个人是真正感恩那段岁月的,没有一个人真心把贫穷的经历当作财富,也没有人喜欢匮乏的感觉——尽管真福八端里分明写着:“神贫的人是有福的。”
哎,穷人的福分,究竟在哪里呢?我只好尽力打捞那些关于贫穷的记忆,细细拼凑。穷的时候,人什么都做不了,什么也得不到;可若还能在平凡的亲情与友情里寻得一点欢喜,那欢喜便是真的了。
我觉得,贫穷是恩宠留下的记号,它在我们耳边轻轻叩问:究竟是谁在养活我们?是钱,还是天主?因为穷,再不能出手大方,拿利益去换情谊了;因为穷,世故里的那套迎来送往,也只好统统放下。这时候,除了天主,我们谁也爱不起了,走不动了。也因为穷,什么事都做不成,想要什么,就只能像路边的乞丐一样,老老实实地仰望,伸手去求。欲望倒因此变得实在了,只求每日的食粮,若真得了,竟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感恩与欢喜。
细想起来,圣人大多贫穷。就连那些尊贵的圣王圣后——圣路易、葡萄牙的圣依撒伯尔、匈牙利的圣斯德望——竟也甘愿过着简朴的日子,甚至向往着隐修院里的清寂。
圣加斯帕·德尔·布法洛 St. Gaspar del Bufalo,耶稣宝血会会祖,他在创立修会的时候,屡屡受挫。教宗许诺的款项迟迟未能拨付;那座废弃四年的隐修院,已是破败不堪,风雨飘摇。更棘手的是,斯波莱托的大主教对教区里忽然多了这么一个新团体疑虑重重。克里斯塔尔迪主教费尽了口舌,才勉强说服大主教,允准加斯帕神父和他的修会在此扎根。于是,加斯帕神父一面要小心翼翼地安抚大主教,一面又要苦口婆心地劝勉会士们:他们不只要四处奔走传教,回院后还得撸起袖子,当木匠、做水暖工、充泥瓦匠,一块砖一片瓦地修缮这座破院。期间,有人因吃不得苦而离去,也有人慕名而来。到了1815年圣母升天瞻礼那一天,宝血传教修会第一座母院的大门,终于向世人敞开了。
我又想起一位我极敬爱的圣女——圣玛利亚·高兰蒂 St. Maria Goretti。1900年,玛利亚才九岁,父亲因疟疾去世。房东趁母亲阿苏塔不识字,哄她签了一份极为苛刻的雇佣合同。可一个寡妇,拖着几个孩子,除了接受,又能如何呢?当母亲和哥哥弟弟们在田里劳作时,玛利亚便留在家里做饭、缝补、洒扫,还要照看最小的妹妹德肋撒。她是在去世前不久才初领圣体的。母亲没有念过书,却凭着记忆,把圣教要理一句一句教给了她。十一岁那年,在苦难会神父的悉心教导下,玛利亚经过妥当的准备,终于领受了圣体。由于家境贫寒,她初领圣体时穿的白衣,还是村里人凑钱送的。
哎,你说,没钱,怎么办呢?没有钱,就没有温饱,更没有能力、没有尊严、没有地位,也没有施展的平台。没错,我承认,贫穷真的很苦,没有人喜欢这滋味。
可那是世俗社会的现实,却不是天主安排的现实。我看到贫穷带来的恩宠了——这些圣人惜福,把每一分钱都用在教会的事上,用在救灵魂的事上。而在我的生活里,也当真遇到过这样的穷神父。因为爱教会,甘愿省吃俭用,节衣缩食,只为守着那份信仰的理想。
就连耶稣,在世时也需要供给。新约里特意记下了那些资助宗徒的妇女的名字——她们真是有福的。(路加福音 8:1-3)天主不需要我们的财富,但祂渴求并接受我们因爱而献上的心意。
如此想来,拥抱贫穷与匮乏的生活,真是一条成圣的路。人犯罪后,理智被昏暗,意志被削弱,对于受造物(尤其是财富)产生了病态的依恋。神贫是一种德行,它属于“节德”与“义德”的延伸。“不是拥有财富而罪恶,而是被财富所拥有而罪恶。”
圣多玛斯说,爱德是所有德行的灵魂 Caritas est forma omnium virtutum。那么神贫与爱德是什么关系?“一个人越少被世俗事物所分心,他就越能专心地爱天主。” 人为世俗挂虑,无暇祈祷与默想天主;于是意志扭曲,让灵魂对世俗产生不称宜的爱恋。人所拥有的多了,自然有虚假的满足感,阻碍人在天主面前承认自己的虚无。
我们本不真拥有任何事物,世间无一物是我们应得的。一切都是恩赐。因此理想状态下,我们应当为每件事物祈求,而非视之为理所当然。我们需要对天主和这个世界心存感恩。正是所有信仰生活、道德准则与十诫的基础:万物皆为恩赐,无一可强求。我们当为拥有的一切感谢天主及这个世界,谨记没有任何事物是我们应得的。
很多传统修会要求会士在所有书籍的扉页标注拉丁文 “ad usum”(意为”供使用”)。这是在提醒:这些物品不是属于我们的私有财产,仅是暂借使用。当耶稣说富人进天国比骆驼穿针眼更难时,或许可补充:”除非富人能如孩童般,为每件物品向天主祈求、感恩。” 我虽没有发修会的神贫愿,但基督教导的真理适于所有人。万物本非任何人所有,最好永远铭记这一点。
我所体会过的最浓烈的真情,大多是在那些为生活奔波、却又倚靠天主、彼此安慰的日子里。那段日子,生活有奔头—— 天主在暗中耕耘这片土地,祂借着微小的物资、真挚的牵挂与活泼的信德,将那不求回报的圣爱,一点一滴地镌刻进心灵。这爱情经得起风雨的涤荡,要在我们原本暗淡的生命中绽放华彩。天主的爱情,要在贫瘠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