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Maria Wong
小德兰所走的「神婴小道」,看来柔和稚气,其实骨子里仍是中世纪隐修苦修士所踏的那条古道。她临终前曾说,最后的日子里只读两本书——这句话泄露了这条小路上那份隐而不显的艰难与痛苦。羔羊被牧者领到甘美的水草旁;而那片水草,原是长在十字架的荫下。
第一本,是《师主篇》,又译《遵主圣范》,出自中世纪荷兰隐修士 Thomas à Kempis 的手笔。小德兰十四岁入会以前,早已把这部书读得滚瓜烂熟,甚至能随手翻到哪一章便背出哪一章。她自幼便是吃着这样的精神食粮长大的。
这部小书所教的,从来不是外表轰轰烈烈的善功,而是向内的工夫:彻底弃绝自我,完全割舍他人的赞美与安慰。小德兰把这种「不求人知、甘愿被遗忘」的苦修,炼成了修院生活里每日隐秘的祭献。不单是他人的挑剔、不解、甚至自私所带来的刺痛;连那九年如一日、分秒雷同的会规生活中,每一刻的枯燥与乏味,她也一并捧起来,奉献给耶稣,作为爱的祭品。
第二本,是她同会的圣师圣十字若望的著作,尤其是《灵歌》(Spiritual Canticle)。这部书的绝大部分内容,是圣人被反对改革的会内弟兄囚禁在托利多(Toledo)那间漆黑狭窄的牢房里——整整九个月,备受鞭打与折磨——暗暗写成的。纸上却不见一句怨言,只满溢着赤子对天主的爱慕。苦难把语言淘洗得这样洁净,难怪三百年后,另一个受苦的灵魂一读便认得。
小德兰在自传与书信里,曾特意引用过其中几句核心的话。
头一句,是关于「最微小的纯爱行动」。在自传《灵心小史》(手稿乙)中,她向当时担任院长的胞姐倾诉:「我爱我的母亲——教会;我常记着圣十字若望的话:『在教会眼中,最微小、纯爱的行动,其价值高于其他所有善功的总和。』」圣若望的原话见于《灵歌》第二十九诗节的注释:
“在天主与灵魂的眼中,一个纯爱的行动更为宝贵,且对教会的益处,高于其他所有善功的总和。
这句话原有它的来历。圣十字若望写下它,是要回答当日世人对苦修士的质疑:与世隔绝,深居高墙,于社会何益?圣人答得极严厉——外表那些宏伟的善功,如建造大殿、四处讲道,若里面缺了纯粹的爱,在天主眼中不过是一具空壳。
正是这一章,把小德兰彻底释放了。她忽然明白:自己原来不必走出那扇格子窗。她只要在修院里一天一天枯燥而痛苦的日子中,「把一根针从地上捡起来,但带着极大的爱去捡」。她在生活中以此自勉,也在书信中以此安慰姐姐;每一次默默吞下误解,每一次向那位最爱挑剔的修女微笑,她都当作十字若望笔下那「最微小但最纯净的爱之行动」。也正因如此,这位一生未曾踏出隐修院门槛的少女,死后竟被册封为「普世传教区的主保圣人」。
第二句,关乎临终的「心灵黑夜」。《灵歌》的第一诗节这样起句:「你在哪里隐藏了起来,我所爱的人哪,留下我独自在呻吟?」
小德兰是在生命的末期读到它的。那时她的肉身已被结核病折磨得咳血窒息,信德同时陷入另一重绝境:天堂的大门仿佛在她面前关上了,天主再不让她有所感觉。她告诉姐姐,这首诗把她心里的话完全说出来了。然而这还不是绝望。照十字若望的解释,这正是「灵魂与天主最深沉的、赤裸的、不凭感觉的结合」——爱到了不再需要凭据的地步。
第三句,说的是「灵魂的连锁反应」。《灵歌》第二十五诗节云:
「追随着祢的芳踪,少女们在道路上奔驰;火花的触碰、香料香醇的酒,让天主的香膏在其中满溢流淌。」
这诗的灵感承袭自旧约《雅歌》,而十字若望的注解,就是小德兰灵魂深处的答案。所谓「芳踪」,就是苦难:基督的芳踪是祂在人世踏出的那条路,由谦卑、自我空虚与十字架所铺成,一直通向爱情的巅峰——加尔瓦略山。所谓「火花的触碰」,就是爱情里的痛苦;灵魂一旦被这条路上的爱火触着,就不会退缩,反倒领受一股超性的力量,在黑暗中飞奔起来。
小德兰在自传的终章,把这首诗完全化作了自己的心声。她说:「主啊,只要你吸引我(让我走上这条路,追随你的芳踪),那些与我相连的少女(普世的灵魂)就会一同飞奔。」
这就是为什么,小德兰在临终之前不必再读别的书。她只要望着《灵歌》里那几行诗句,便能在自己咳血、窒息、身陷黑夜的病榻上,与三百年前那位在漆黑地牢中受难的前辈师兄,在神修的精神里融为一体。
两个加尔默罗的灵魂,隔着三百年的光阴,吃的原是同一片甘甜的水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