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清天主教汉译神学的两条路线——利类思与艾儒略译风比较(作者:王玛利亚)

生平 简历
利类思(Lodovico Buglio, 1606–1682)字号:汉名利类思,字再可,意大利西西里人,耶稣会士。

经历:1637年入华→江南传教→1640年入四川建堂(首位入川的西方传教士)→曾羁留张献忠军中→1648年被清军俘至北京→获释后建北京东堂,晚年留京译书。

核心译著——《超性学要》:将圣多玛斯·阿奎那《神学大全》(Summa Theologiae)部分译为中文,书名即《超性学要》,首次系统性地引入”超性”、”性上”(本性与超性之间)””完善”等经院哲学术语。另译有《弥撒经典》《圣事礼典》《司铎典要》等二十余种。

二、艾儒略(Giulio Aleni, 1582–1649)字号:汉名艾儒略,字思及,意大利布雷西亚人,耶稣会士,利玛窦之后最重要的入华传教士之一,闽中士大夫称”西来孔子”。

经历:1610年(万历三十八年)抵澳门→北上北京→江南(结识徐光启、杨廷筠、李之藻)→1624年受叶向高邀入福建,在闽传教25年,建堂20余座,受洗逾万人,1649年卒于延平(今南平)。

主要著作:

《职方外纪》(1623):首部系统介绍世界五大洲地理的西学著作。
《西学凡》(1623):向中国介绍西方”六科”(文、理、法、医、修院、神学)教育体系,首次引介亚里士多德—多玛斯哲学框架。
《性学觕述》:论述灵魂学与天主存在,使用儒家概念格义。
另有《三山论学纪》《天主降生言行纪略》《涤罪正规》等十余种。

翻译风格:

一、艾儒略(Giulio Aleni, 1582–1649)——”格义适应派”

代表作:《西学凡》《性学觕述》《天主降生言行纪略》《三山论学纪》

策略:深度”格义”,大量借用宋明理学词汇(理、性、太极、阴阳)来解释天主教概念,降低士大夫抵触。

文体:文雅流畅,接近晚明文言小品,有改写、节略甚至增补中国典故,更像”编译”而非逐字翻译。

术语风格:多用意译+音译并用——神学称”陡录日亚”,也意译为”道学””道科”;物理称”性学”,形而上学称”超性学”。

目的:以”补儒易佛”吸引儒家精英信教,重在文化适应与护教,不追求经院体系的完整呈现。

局限:经院逻辑链条有时被简化,部分概念因借用儒家术语而易被”理学化”误解。

二、利类思(Lodovico Buglio, 1606–1682)—经院直译派”

代表作:《超性学要》(《神学大全》选译)、《弥撒经典》《圣事礼典》

策略:尽量忠实还原圣多玛斯·阿奎那经院哲学原貌,少做儒家格义,侧重概念精确性。拉丁文 processio→”原来”,relationes→”互视”,persona→”位”(位格),natura→”本性”。
文体:仿照中国注疏体设”经、疏、驳、正”四段(对应圣经引文—Respondeo—Ad primum—Solutio),结构严整但文言艰涩,不如艾儒略流畅。

古汉语神学术语确立与系统化:利类思继承并系统化了前人已使用的“超性”“本性”等译名,同时创见性地确立“性上”(praeter naturam)作为经院神学的专门术语,并使用“完善”(Perfections)等译名表达多玛斯主义神哲学概念,从而形成较为完整的汉语经院术语体系。
目的:系统传入天主教教义与礼仪规范,供教内研习,而非向外宣教铺路。
局限:文言造新词、有时略显晦涩、繁复,对普通士大夫门槛较高。
优势:用词精准 护教价值高 极难因词生异端

翻译案例简析:

利类思《超性学要》译词

超性与性上不可混用原则

第一条 超性(supernaturale)**
“超”字表本质性跨越,超出一切受造本性(包括天神本性),唯有造物主能赐。
专指圣化恩宠、启示、真福直观。
禁称“性上”。
第二条 性上(praeter naturale)**
“上”字表阶序方位,在某一本性之上,但仍属受造界。
包括原祖特恩(不死、无迷情、超常知识)、天神纯精神能力、魔鬼幻迹、邪术、人性异常表现。
禁称“超性”。
第三条 本性(natura)**
受造本性所能知能行:理性、道德、正常心理生理秩序。

第四条 不可逾越的边界**

“超性”与“性上”是两个不同的秩序,
不可互换、不可互释、不可混用。
利类思以此二分贯穿《超性学要》全书,保证了经院神学推理不打架,分辨神类不失准。

附:艾儒略混用译法易致之神学谬误

艾儒略(Giulio Aleni, S.J.)于《性学觕述》等著作中,偶将“性上”与“超性”混用,同指 supernaturale,以求文辞雅驯、便于士大夫理解。
此做法在文学修辞上无可厚非,却在教义神学中带来以下隐患:

1.消解造物主与受造物之不可逾越鸿沟
2.“性上”易被理解为“在本性之上、可通过修养达到之境”,与中国本土“尽心知性→知天”“天人合一”相混,进而把 supernaturale自然化为本性的延伸,否定恩宠之绝对白白赐予性。
模糊分辨神类之准则​

1.若“性上奇事/异象”(praeter naturale,可出自邪神)与“超性恩宠”共用一词,初学者难以区分:
2.天主亲自赐予之超性神见/恩宠
3.受造超常(含魔鬼伪装之光)
4.易导致把“灵界经验”误认为“超性恩宠”。
令 preternatural gifts(原祖特恩)与 sanctifying grace 混同​
易使人以为原祖“不死、无迷情”等受造完善即是“成圣之恩宠”,混淆多玛斯 donum superadditum(超性)与 donum integritatis originalis(preternatural)。

附:利类思译“Praeter”为“上”的词义考辨

利类思将拉丁文介词 praeter译为“上”,是一个极具创见性的翻译决策。Praeter的本义包含空间上的“经过……之外”或“越过”,其具体译法须依语境而定:

在日常、几何、文法语境中,应译为“之外”或“经过”。

例如:praeter castra(经过军营之外)、praeter me(除了我之外)、praeterea(除此之外)。在这些语境中,若强行译为“之上”,则语义不通。

在中世纪哲学、神学、法学语境中,则往往需要译为“之上”或“超越”。

当 praeter用于讨论抽象的“规则、边界、本性”时,它指示一种“突破框架、外加的例外状态”。例如:

神学:praeternaturalis(性上的)——指在人类本性之上外加的奇迹或特权;

法学:praeter legem(成文法管辖之外)——指超越既有法律条文的裁量权。

文学:praeter spem(意料之上)——超越了原本希望的边界。

利类思的“性上”之所以堪称“神来之笔”,在于他敏锐地把握了以下几点:

若将 praeter译为“性外”,中文读者容易联想到“邪僻”“不合理”等负面含义,与神学所要表达的“尊崇的超越”相悖;

译为“性上”,既保留了 praeter“在原框架之外额外追加”的拉丁文本义,又借用了中文“上”字所带有的尊崇感与阶序意味;

更重要的是,在与 natura(本性)、supernaturale(超性)构成的三分体系中,“性上”准确表达了“在本性之上、超性之下”的中间阶序,这是“性外”一词根本无法承载的天主教神学宇宙等级秩序论的内涵。

因此,利类思以“性上”译 praeternaturalis,既忠实于拉丁文原意,又贴合中文的语感与神学体系的需要,是一次成功的术语创造。

另外,因为利类思当时面对的不是几何题,而是神学命题。他敏锐地发现:
如果把 praeter 翻成「性外」,中国人会觉得是「邪、恶、不合理」。
翻成「性上」,既保留了它「在原本的本性(框架)之外额外追加」的拉丁文几何本意,又借用了中文「上」字带有的尊崇与超越感。
最重要的是在与 NATURE,SUPERNATURE神学概念比较的时候,PRAETER翻译成”性外”表达不出西方传统天主教文明建立起来的天体等级制度宇宙观.

所以利类思发明了一个词:”性上”。

利类思最大的贡献,不在于将“超性”在经院神学中系统化,而在于通过“性上”这一译名,将此前较为模糊的“超出本性”概念纳入“本性—性上—超性”的三级秩序之中,使汉语首次能够较完整地表达经院哲学关于 natura、praeter naturam 与 supernaturale 的层级结构。

总结:
一、利类思(Lodovico Buglio, 1606–1682)——经院—学院路线
受众:已有信仰基础的神学院修生、司铎及有志研学者。

目的:为神学教育与答辩(Disputatio)提供概念清晰、界限分明的术语体系,避免因概念模糊导致逻辑混乱或教义偏差。
方法:少用儒家旧词格义,以文言文自铸新词(超性、本性、性上、位、完善),完整移植多玛斯·阿奎那的经院三段—反驳—正答结构。
特点:术语陌生而精准,极难因词生异端;重概念保真,不刻意追求文辞流丽。

二、艾儒略(Giulio Aleni, 1582–1649)——适应—布道路线
受众:儒家士大夫、慕道友、一般信众。
目的:实现文化对话的有效性,以”补儒易佛”姿态降低理解门槛,争取理解与接纳。
方法:深度”格义”,借用宋明理学既有词汇(理、性、太极)并赋予新义;文本接近晚明文言小品,重删减、改写与铺陈。
特点:文雅可读、易于接受,但经院逻辑链条有所简化,严密性为适应性让步。

三、历史意义
这两种术语翻译上的分野——适应型布道文本 vs. 经院型学术文本——正是汉语天主教神学在明清之交走向成熟的重要标志:

从”通俗适应”(使人生信),推进到”专业学术”(使人学懂、守正、辨异端)。
利类思提供的是教义的骨架与防火墙,艾儒略提供的是福音的桥梁和启蒙。

利类思的“性上”不仅解决了中文语感问题,更在中文语境中初步重建了多玛斯主义的三分秩序(natura — praeternaturale — supernaturale),这对后世汉语神学影响深远。

本文参考了并参阅《西学凡》《性学觕述》《超性学要》等原始文献。

1.方豪:《中国天主教史人物传》,台北:中华书局(或所据版本)。
2.潘凤娟:《艾儒略与晚明西学东渐研究》(或所参考之论文、专著)。
3.潘凤娟:《西学东传与明清天主教思想研究》(如实际参考)。
4.相关明清天主教史及汉译神学研究论文若干。
说明:本文关于艾儒略与利类思译风差异、经院神学术语汉译及“超性—性上”问题之讨论,综合参考上述著作,并结合原典文本进行分析。